進入職棒前,台灣大專球員準備好面對漫長賽季了嗎?

當大專球員在選秀上獲得職棒球團青睞,迎接他的將是二軍80場、一軍120場的漫長賽季;但在踏進職棒以前,大專棒球是否已經讓他學會如何度過一整季?

在中職選秀會上,大專球員是最常被視為「即戰力」的選擇。相較於被視為需要長期養成的高中球員,他們年紀更長、技術完成度更高,因此被期待更快填補球隊戰力,甚至在隔年開季便站上一軍。

但可以比較快上一軍,是否等於已經準備好面對職業賽季,是另一個問題。選秀順位證明一名大專球員已經擁有一定程度的能力;完成一軍初登場,也證明他具備踏上最高層級的資格。然而,當他離開以短期盃賽為主的大專環境,進入一年80場二軍、120場一軍的職業賽程,真正的考驗不只是能不能投出一場好球、敲出一支安打,而是能不能在疲勞、低潮、被對手研究與角色改變之後,仍然準備好迎接下一場比賽。問題是台灣大專棒球的環境,有一個能讓球員學會長期出賽、恢復、調整與競爭的完整賽季嗎?

比較快上一軍,不等於準備好打一整季

李東洺(南華大學)2021年富邦悍將第五輪第21指名

「即戰力」並不是一個有明確標準的分類。它可能代表選秀後立即補進二軍,也可能代表隔年就能登上一軍;但在球迷的期待裡,這三個字往往還包含更高的要求:球員不只要很快上場,還要立即為球隊提供穩定的貢獻。

從登上一軍的速度來看,大專球員確實具有相對優勢。根據我們整理的2023至2025年選秀資料,三年間共有50名大專球員中選,其中30人在選秀隔年的球季結束前完成一軍初登場,比例約為六成;同一期間69名高中球員中,則有31人於相同時間內登上一軍,比例約為四成五。大專球員的技術與身體成熟度,確實讓他們比較可能提早站上一軍的舞台。

但初登場只是一個時間點,賽季卻是一段持續數月的過程。一名球員只要完成一次出賽,就會被計入初登場紀錄;要在一軍留下來,卻必須反覆證明自己。投手可能要在一週內多次進入牛棚待命,野手也可能面臨從未經歷過連續出賽場次。隨著賽季推進,疲勞逐漸累積,對手開始掌握弱點,原本的位置與角色也可能發生改變。這些可能都不是這些選手過往所經歷過的。

我們經常把「可以比較快上場」,直接理解成「已經準備好經歷整個職業賽季的磨練」。如果要知道兩者之間存在多大的距離,就必須先回頭看看:一名台灣大專球員在進入職棒之前,實際經歷的是什麼樣的訓練。

一年不到50場,為什麼仍不像一個賽季?

臺灣體大 富邦公牛成棒隊 拍攝來源:野球革命球員發展分析師 Albert

以臺灣體大為例,根據球隊公開的參賽規畫,一年主要參加五項賽事:3月的台啤盃、4月至5月的甲組成棒春季聯賽、9月的桃園盃、10月的梅花旗,以及從11月延續至隔年1月的大專棒球聯賽。從月份看來,球隊從春天到冬天都有比賽;但這些賽事由不同主辦單位舉行,賽制與參賽對手也各自不同,並不是一套從年初延續到年底的固定賽季。

臺體大總教練林宗毅的專訪說:大專棒球聯賽預賽每隊進行15場,未能晉級八強,主要賽事便到此結束;即使一路打進冠軍戰,最多也只有約25場。春季聯賽預賽約有9至10場,進入複賽後改採單淘汰;梅花旗同樣是輸一場就可能結束。幾項賽事加總之後,臺體大一年仍「打不到50場」。

不到50場並不能說明什麼。真正的差異,在於這些比賽如何分布。臺灣大專球員經歷的,是幾個各自獨立的競賽區塊:為一項盃賽準備、在短時間內完成比賽,結束後再回到訓練,等待下一項賽事。球隊能打多少場,也高度取決於能否晉級;愈早被淘汰,正式比賽的機會就愈少。這種賽制訓練球員在一場不能輸的比賽中集中表現,卻未必能穩定提供連續數月出賽、恢復、再出賽的經驗。

比賽強度也有類似問題。大專球隊在春季聯賽才比較可能碰到城市隊、合作金庫或台灣電力等甲組成棒球隊,而且通常要先從大學組晉級,才有機會在複賽交手。林宗毅指出,即使成功晉級,真正面對甲組成棒隊的機會可能也只有一、兩場。對即將挑戰職棒的球員而言,這些高強度對戰更像偶爾出現的考試,而不是賽季中的固定日常訓練。

因此,問題不能只被簡化成「大專一年有多少比賽」。即使帳面上累積了四十多場,如果比賽分散在數項短期盃賽,對手強度不固定,落敗後又可能長時間沒有下一場正式賽事,球員學習到的仍是如何準備一項比賽,而不一定是如何度過一個賽季。

美、日的大專棒球如何讓選手適應漫長賽季

日本東都大學野球聯盟

如果只比較場數,美國大學棒球與台灣之間的差距相當直接。NCAA第一級棒球在主要賽季最多可以安排56場比賽;以UCLA的2026年賽程為例,球隊從2月中旬開打,5月中旬結束例行賽,在約三個月內安排54場比賽,晉級後還要繼續參加季後賽。

真正的差異不只是54場比四十多場更多,而是比賽出現的密度。UCLA在週五、週六和週日連續三天進行系列賽,週中還可能安排另一場比賽。球員打完週末系列賽後,只有短暫時間可以恢復、檢討與移動,很快又必須為下一個對手做準備。

在這樣的賽程裡,先發投手不是只為一場重要比賽調整到最佳狀態,而是要每週重複完成準備、出賽與恢復;後援投手可能連續兩天進入牛棚待命,野手則要在短時間內累積大量打席。當一支球隊連續三場面對同一個對手,第一場暴露的弱點,可能在第二場立刻被針對,球員也必須馬上做出修正。比賽不只是檢驗訓練成果,也成為下一次調整的起點。

日本大學棒球則提供另一種模式。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的核心賽事分為春、秋兩季,每季由六所學校互相交手。各組對戰不是打一場便結束,而是持續進行到其中一隊取得兩勝;通常先在週六、週日交手,若前兩場各取一勝,便在接下來的比賽決定勝負。

東京六大每隊一季的場數未必比台灣大專球隊全年更多,但系列賽提供了不同的學習過程。打者第一場無法掌握對方投手的球路,隔天便要帶著新的策略重新嘗試突破;投手成功壓制對手後,也可能在下一次交手時遇到對方調整。球員必須再在一次次的對決之間,學會在彼此逐漸熟悉的狀態下繼續競爭。

美國大學棒球提供的是密集而連續的出賽經驗,東京六大學提供的則是系列賽中的反覆交手與立即調整。兩者的場數和制度並不相同,卻具有一個共同特徵:在賽季中,球員長時間處在「下一場很快就會到來」的節奏裡。

這也說明,一個賽季不能只用全年累積的場數來定義。賽程是否穩定而連續、球員是否會反覆面對同一批對手,以及能否在疲勞或失敗後迅速調整、再次上場,同樣決定了這些比賽能否培養出職業舞台所要求的能力。

高中豐富的賽事生態

平鎮高中 拍攝來源:野球革命球員發展分析師 Albert

台灣高中球員經歷的競賽環境,和大專層級大相徑庭。以平鎮高中為例,球員在校隊期間接觸的不只一項主要聯賽。2025年2月,平鎮參加高中木棒聯賽並一路打進冠軍戰;5月再以學校球員為主要班底,代表桃園市參加王貞治盃;6月的玉山盃,部分球員又以桃園市代表隊身分出賽。到了9月的桃園盃,平鎮同時派出A、B兩隊,讓不同年級與角色的球員獲得比賽機會;11月則有全國規模的黑豹旗,奪冠後又在12月參加台日高中棒球對抗賽

這些賽事不能直接相加,當成每一名平鎮球員的年度出賽場數。A、B隊的名單不同,縣市代表隊也需要經過選拔,並不是所有球員都會參加每一項比賽。但這個例子呈現的重點,本來就不只是總數,而是高中階段存在較多不同功能的競賽舞台。

球員在木棒聯賽與黑豹旗代表學校,在王貞治盃及玉山盃則可能換上縣市代表隊球衣;表現突出的球員還有機會進入國家隊集訓與國際賽。不同賽事帶來的對手、隊友及角色未必相同,一名在校隊固定先發的球員,進入代表隊後可能必須競爭位置;原本的中心打者,也可能因為陣容改變而承擔不同任務。

部分邀請賽還讓球隊以A、B隊分別參賽。2025年桃園盃,平鎮A、B隊不只同時參賽,最後還在八強戰碰頭。這不只是增加球隊帳面上的比賽數量,也讓未必能進入主要陣容的球員,有機會在正式賽事中承擔先發、後援或中心打者等角色。

高中棒球的賽事生態當然不等於職業賽季。木棒聯賽、黑豹旗及代表隊賽事,多半同樣帶有盃賽與淘汰賽性質,也無法讓所有球員平均獲得比賽機會。但對頂尖高中球員而言,校隊賽事、縣市代表隊、國手選拔與國際交流共同形成了多層次的競爭環境。

進入大專後,球員的身分重新集中在單一校隊,能夠參與的賽事種類與競爭情境反而開始減少。這使得高中與大專之間反而產生落差。

長賽季真正要求的四種能力

陳冠穎(台北市大) 2024年中信兄弟第三指名

短期盃賽要求球員在重要時刻拿出最好的表現;職業賽季則要求他們在狀態起起伏伏的情況下,仍然可以持續上場為球隊做出貢獻。這之間的差異,大致可以拆成四個部分。

身體恢復

在大專盃賽中,一名先發投手可能為了某場關鍵比賽調整到最佳狀態,完成任務後再休息一段時間。進入職棒後,先發投手卻要每隔幾天重新完成一次準備循環;後援投手可能今天進入牛棚熱身卻沒有出賽,隔天仍要再次待命。野手即使前一晚打滿整場,隔天下午也要重新進行賽前練習。

因此,職業球員要學習的不只是如何發揮力量,而是如何分配力量。睡眠、重量訓練、治療、飲食及投打訓練,都必須配合賽程持續調整。球員不可能每一天都處於百分之百的狀態,卻仍要判斷自己當天可以做到什麼,以及如何避免一次疲勞演變成長期傷勢。

陳冠穎的經歷提供了一個典型的例子。他在大學主要擔任先發投手,2024年被中信兄弟選中後,球團先安排他關機休養並強化體能,隔年開季再直接放進一軍牛棚。由先發轉任後援,也代表他必須重新適應準備與恢復的節奏。陳冠穎與同樣由大學先發轉任牛棚的伍立辰談到,兩人都「還需要一些時間適應新角色」。

賽季進行一段時間後,陳冠穎的疲勞開始反映在投球動作上。投手教練王建民觀察到他的身體與投球重心逐漸前傾,不像開季時穩定。王建民表示,陳冠穎在職棒開季後必須持續出賽,「不像之前在大學時打完一個盃賽就可以休一段時間」。

技術調整

新人第一次登上一軍時,對手對他的了解有限,原本在大專階段有效的比賽策略,也可能暫時取得不錯的結果。但隨著出賽增加,球團也會累積影像與數據,打者開始掌握投手的配球模式,投手也會發現打者在進攻上的弱點。

真正的考驗,往往從第一次成功之後才開始。一名投手的變化球被對手逐漸熟悉後,能不能改變使用時機、調整進壘位置,或者發展另一種搭配方式;一名打者的揮棒弱點被發現後,能不能修正選球策略,避免對手持續用相同方式解決自己。職業能力不只是把原有的技術帶進一軍,也包括弱點被揭露後,能否完成第二次、第三次調整。

短期淘汰賽也需要臨場修正,但球員可能還沒有機會驗證調整成果,賽事便已經結束。長賽季則會讓同一個問題反覆出現,直到球員找到答案,或者被迫離開這個舞台。

心理重置

大專比賽場數較少,又有不少賽事採取淘汰制,一次失誤或表現不佳,可能直接影響球隊能否晉級。正因為下一次正式比賽不一定很快到來,球員也可能花更長時間反覆回想那次失敗。

曾經歷大學與職棒的何逸龍便談到,大學比賽沒有職棒那麼多,選手容易糾結當下的表現;進入職棒後則必須理解,「未來還有很多比賽、很多彌補的機會」。

心理重置並不是忘記失敗,也不是要求球員對結果毫不在意,而是要在檢討與下一場比賽之間劃出界線。今天四個打數沒有安打,隔天仍要走進打擊區;後援投手沒有守住領先,可能下一天又在相同局面被叫上投手丘。球員必須留下可以幫助調整的部分,同時放下不能帶進下一場比賽的情緒。

角色管理

在大學擔任王牌或中心打者,不代表進入職棒後仍會得到相同的位置。大學先發投手可能先從牛棚出發,主力野手可能成為代打、代跑或守備替補;球員也可能因為球隊需求、外援配置及傷兵狀況,在一、二軍之間反覆移動。

不同角色需要不同的準備方式。先發投手可以按照固定日期安排訓練,後援投手卻必須每天判斷自己的身體狀況;固定先發的野手能在比賽中累積打席,替補球員則可能坐了八局,卻要在第九局立即面對勝負關鍵。被降到二軍的球員,也要在不知道下一次升上一軍是什麼時候的情況下,繼續維持比賽狀態。

大專球隊當然也有先發、替補與位置競爭,但在比賽較少、賽事彼此分散的環境裡,球員較少需要連續數月面對角色調動與升降。進入職棒後,他們不只要證明自己的能力,也要學習在角色與期待不如原先設想時,仍然維持準備品質。

身體恢復、技術調整、心理重置與角色管理,都不是靠一次訓練或一項盃賽便能完全學會的能力。它們需要在比賽持續到來的過程中反覆練習,並在疲勞、失敗與不確定性中逐漸形成。

因此,大專賽事的場數與結構未必能直接決定一名球員進入職棒後的發展,卻可能提高他的轉換成本:當他第一次踏進職業環境,必須同時適應更高強度的對手,以及一種過去很少經歷過的賽季生活。

王博玄(台北市大) 2022年台鋼雄鷹第二十一輪指名

選秀會之後,真正的考驗才開始

所以,進入職棒前,台灣大專球員準備好面對漫長賽季了嗎?許多大專球員已經具備挑戰職業層級的球速、力量與技術,也確實比高中球員更有機會在較短時間內登上一軍。但準備好進入職棒,和準備好度過職業賽季,仍然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
一名大專球員可能已經知道如何準備一場重要比賽,卻還沒有足夠機會學習如何連續數月管理疲勞;他可能在盃賽失利後,等上幾週甚至幾個月才迎來下一項正式賽事,進入職棒後卻必須在隔天重新上場;他也可能長期是校隊王牌或中心打者,直到加入職業球隊,才第一次需要在牛棚、板凳及一、二軍升降之間尋找新的位置。

這不代表大專賽事較少,就一定會造成球員進入職棒後表現不佳。天賦、傷勢、球團養成、出賽機會及個人調整能力,都可能影響一名新人的發展。但當大專比賽分散在數項短期賽會,球員較少長時間處在固定而連續的競爭節奏裡,進入職棒後便可能需要同時面對兩種挑戰:適應更高層級的對手,也學習如何生活在一個漫長的賽季之中。

對球迷來說,大專新人被選中後,最直接的問題往往是:「他什麼時候可以上一軍?」當一名被視為即戰力的球員無法立即做出貢獻,期待也可能很快變成失望。

但對球員而言,更重要的問題或許不是第一次站上一軍需要多久,而是當新鮮感消失、對手開始掌握弱點,疲勞與低潮接連出現,原本熟悉的角色也發生改變之後,他能不能繼續準備下一場比賽。

一次出色的先發、一段連續安打的高潮或一次關鍵救援,可以證明一名球員有能力在職棒競爭;但只有經歷完整賽季中的反覆起落,才能讓他學會如何把這份能力長期留在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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